以弗所书 1:1–2

开篇问安：使徒、圣徒与「在以弗所」

01 经文概览

以弗所书1:1–2是整封书信的开篇问安。文本首先以 Παῦλος（保罗）署名，并以 ἀπόστολος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基督耶稣的使徒）说明发信者身份；随后指出收信者，并以“恩典和平安”完成问安。从1:3开始，文本随即进入一段延伸至1:14的长篇颂赞，因此1:1–2虽然篇幅很短，却承担了从书信身份到正文的过渡功能。

这两节已经出现几个以后会反复发展的表达：θέλημα θεοῦ（神的旨意）、χάρις（恩典）、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在基督耶稣里）。与此同时，1:1还有全书最重要的文本批判问题之一：SBLGNT把 [ἐν Ἐφέσῳ]“[在以弗所]”置于方括号内，因为这一地名在部分重要早期抄本中缺失。因此，我们可以确定这封信后来以“致以弗所人”的名称流传，却不能仅凭1:1毫无保留地认定地名“以弗所”在最初文本中没有任何疑问。

02 经文

Greek

1:1 Παῦλος ἀπόστολος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 διὰ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 τοῖς ἁγίοις τοῖς οὖσιν [ἐν Ἐφέσῳ] καὶ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1:2 χάρις ὑμῖν καὶ εἰρήνη ἀπὸ θεοῦ πατρὸς ἡμῶν καὶ κυρίου Ἰησοῦ Χριστοῦ.

ESV

1:1 “Paul, an apostle of Christ Jesus by the will of God, To the saints who are in Ephesus, and are faithful in Christ Jesus:”

1:2 “Grace to you and peace from God our Father and the Lord Jesus Christ.”

中文直译

1:1 保罗，借着神的旨意作基督耶稣的使徒，给那些圣徒——就是在[以弗所]、并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的人：

1:2 [愿]恩典与平安[临到]你们，来自我们的父神和主耶稣基督。

这里的方括号有两种不同作用：中文直译中的 [以弗所] 对应SBLGNT本身对 ἐν Ἐφέσῳ 的文本不确定性；而1:2的“[愿]”“[临到]”则是为了形成正常中文句子而补出的成分，希腊文本本身没有相应动词。

03 句子的整体结构

1:1–2采用的是书信开头非常紧凑的结构。从句法上看，可以概括为：

发信者 → 发信者身份 → 身份的依据 → 收信者 → 问安 → 问安的来源

具体来说：

Παῦλος
→ ἀπόστολος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
→ διὰ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

τοῖς ἁγίοις
→ τοῖς οὖσιν [ἐν Ἐφέσῳ]
→ καὶ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χάρις ὑμῖν καὶ εἰρήνη
→ ἀπὸ θεοῦ πατρὸς ἡμῶν
→ καὶ κυρίου Ἰησοῦ Χριστοῦ

第一节没有一个承担全句谓语功能的限定动词。Παῦλος是主格，指出发信者；τοῖς ἁγίοις……καὶ πιστοῖς则全部使用与格，指出收信对象。第二节同样没有明说“愿……临到”之类的动词，而是直接以 χάρις……καὶ εἰρήνη 构成问安。因此，中文和英文翻译都不可避免地需要把希腊文压缩的书信格式稍微展开。

04 从希腊文看关键问题

“保罗”与“使徒”是什么关系？

开头的 Παῦλος ἀπόστολος 中，两个词都是主格单数。ἀπόστολος与 Παῦλος构成同位关系：

保罗——一位使徒。

因此，“使徒”并不是第二个人物，而是对署名者身份的进一步说明。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 是属格，依附于 ἀπόστολος。最自然的理解是“基督耶稣的使徒”，说明这个“使徒”身份与基督耶稣之间的归属或委任关系。

紧接着的 διὰ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 中，διά支配属格 θελήματος，基本关系是“借着／由于神的旨意”。文本没有展开这个身份形成的具体历史过程，但至少可以确定：署名者没有把“使徒”单纯作为个人自我描述，而是把这一身份直接归结到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神的旨意。

这一点值得记录，因为 θέλημα 并不是只在书信署名中偶然出现。进入1:3–14以后，它将在1:5、1:9、1:11连续出现，逐渐成为本章的重要词汇之一。因此1:1的 θέλημα θεοῦ 已经提前引入了后文将展开的语言。

“圣徒”和“忠信的人”是两群人吗？

收信者首先被称为：

τοῖς ἁγίοις

ἁγίοις来自 ἅγιος，这里是阳性复数与格，前面带定冠词 τοῖς，因此可以名词化理解为“那些圣洁的人”，传统上译作“圣徒”。

这里首先是一个群体称谓。单凭 ἅγιος 这个词，不能把后世关于“圣徒”的完整神学概念全部读入其中；从句法上能够确定的只是：文本以“圣洁者／圣徒”称呼它的收信群体。

接下来是：

τοῖς οὖσιν [ἐν Ἐφέσῳ]

οὖσιν是 εἰμί“是、存在”的现在分词，与格复数，与前面的 τοῖς ἁγίοις一致。若 ἐν Ἐφέσῳ属于文本，那么结构非常自然：

τοῖς ἁγίοις
那些圣徒

τοῖς οὖσιν ἐν Ἐφέσῳ
那些在以弗所的

也就是说，后面的分词结构进一步限定前面的“圣徒”。

随后又有：

καὶ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πιστοῖς同样是阳性复数与格，与 ἁγίοις在性、数、格上完全对应，而它前面没有重新出现另一个冠词。虽然希腊语的冠词使用不能机械化，但在这里，把“圣徒”和“πιστοί”理解为同一收信群体的两个描述，比理解为两群彼此分开的收信者更加自然：

给那些圣徒，
也就是那些……在基督耶稣里πιστοί的人。

因此ESV把它译成同一群人：“the saints … and are faithful”，基本反映了这种句法理解。值得注意的是，ESV第二个 are 是英语为了表达清楚补出来的；希腊文在 πιστοῖς 前并没有第二个 εἰμί。

πιστοῖς 是“忠信的”，还是“相信的”？

这里存在一个真正的词义问题。

πιστός可以描述一个人“可信、忠信、忠诚”，也可以在某些语境中描述“相信的人、信的人”。因此：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至少存在两个非常接近的表达方向：

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的人；

或：

在基督耶稣里相信的人／信的人。

ESV选择了 faithful，也就是第一种方向。

仅凭这个形容词本身，很难强行排除另一种可能。更稳妥的结论是：πιστοῖς在这里描述收信人与基督耶稣之间以“信”为核心的关系，而究竟应当用中文“忠信的”还是“相信的”把它精确固定下来，存在一定翻译弹性。

因此本文直译采用“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的人”，同时保留“相信的人”作为合理的语义可能，而不把两者解释成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在基督耶稣里”首先修饰什么？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直接位于 πιστοῖς之后，因此在局部句法上，它最自然地与 πιστοῖς结合：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相信的人。

但这个介词短语的重要性并不止于这一节。进入1:3以后，ἐν Χριστῷ、ἐν αὐτῷ、ἐν ᾧ等表达会密集出现。因此，从篇章角度看，1:1已经第一次提出一个后来会不断重复的关系性表达：收信者是从“在基督里”这一关系中被描述的。

这里暂时不需要给 ἐν Χριστῷ建立一个完整的神学定义。首先记录它在不同上下文中的实际用法，再随着后文逐步比较，会比在第一次出现时就把所有意义一次性塞进去更可靠。

χάρις ὑμῖν καὶ εἰρήνη：为什么中文需要补出“愿……临到”？

1:2开始：

χάρις ὑμῖν καὶ εἰρήνη

其中 χάρις“恩典”和 εἰρήνη“平安”都是主格，而 ὑμῖν是第二人称复数与格，“给你们／对你们”。

希腊文没有写一个类似“愿……临到”的动词。因此，按照形式直排，大致只是：

恩典给你们，并且平安……

但中文无法自然地这样问安，所以通常需要补成：

愿恩典和平安临到你们。

这里的“愿”和“临到”是翻译对省略结构的显明化，而不是原文中隐藏着两个可以恢复出来的具体希腊词。

因此，与其把这一句理解成一个普通陈述句，不如首先看作一个祝愿式的书信问安。

“恩典和平安”从哪里来？

后半句是：

ἀπὸ θεοῦ πατρὸς ἡμῶν καὶ κυρίου Ἰησοῦ Χριστοῦ

ἀπό支配属格，表示来源：

从……

它后面首先是：

θεοῦ πατρὸς ἡμῶν
“神，我们的父”

随后通过 καί连接：

κυρίου Ἰησοῦ Χριστοῦ
“主耶稣基督”。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而又不需要过度发挥的句法事实：ἀπό只出现一次，却同时支配后面两个由καί连接的成分。

也就是说，按这个句子的语法结构：

恩典和平安
来自
我们的父神
和
主耶稣基督。

因此，把“我们的父神”和“主耶稣基督”共同置于恩典和平安的来源位置，是这句话本身直接表达的内容。

至于这一句如何与后来形成的三一论等系统神学表述相联系，是更高层次的问题；那不能简单伪装成这里的语法结论。就1:2本身而言，我们能够确定的是上述并列结构。

05 重要文本问题：“在以弗所”是否属于最初文本？

这一节最重要的文本问题是：

[ἐν Ἐφέσῳ]

SBLGNT没有直接删除这两个词，而是把它们放进方括号。这意味着编辑者认为这些词有重要文本不确定性。

可以确定的文本事实

部分很早且重要的希腊抄本不含 ἐν Ἐφέσῳ。NET的文本批判注释列出的省略见证包括 𝔓46、א*、B* 等；与此同时，大量其他见证保留“在以弗所”，包括א的后期校订、A、B的后期校订、D、F、G等。

其中 𝔓46 是特别重要的早期见证。CSNTM把它定年为二至三世纪，并进一步描述为约公元200年前后的保罗书信纸草抄本。

西奈抄本现存页面的转写也可以看到，原始正文在 τοῖς οὖσιν之后直接进入 καὶ πιστοῖς；“在以弗所”涉及后来的校订层次，而不是最初抄写层。

因此，至少有一点可以相当确定：

“在以弗所”并不是所有早期文本见证一致保存的读法。

这足以解释为什么现代批判文本不能毫无保留地处理这两个词。

如果删去ἐν Ἐφέσῳ，会发生什么？

问题在于，如果把这两个词完全删除，句法就变成：

τοῖς ἁγίοις τοῖς οὖσιν καὶ πιστοῖς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

大致就是：

给那些圣徒，那些“是”的，并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的……

这样一来，τοῖς οὖσιν就显得不寻常，因为 εἰμί“是”通常期待后面有一个补充成分，而这里地理短语消失了。

这也是文本批判问题困难的地方：外部抄本证据使我们必须认真考虑较短读法，但保留地名的文本在句法上明显更加顺畅。NET的文本注释同样指出了这个困难。

那么，这是不是一封“循环书信”？

一种常见解释是：这封信最初可能被设计为在多个群体之间传阅，地名位置可以随着收信地改变，因此某些早期副本没有保存具体城市名。这种假说可以解释为什么存在不带 ἐν Ἐφέσῳ 的早期文本传统。

但是必须区分两个层级：

文本事实：
部分重要早期见证没有 ἐν Ἐφέσῳ。这是可以核实的。

历史解释：
原来是不是有一个留空的地名位置？是不是一封循环书信？是不是不同教会填入自己的地名？这些都是解释现有证据的历史重建，不是现存希腊句子直接告诉我们的事实。

因此，目前最谨慎的表述应当是：

“在以弗所”具有重要而真实的文本不确定性；这使更广泛的传阅对象成为一个有根据的可能解释，但仅凭现存证据仍无法恢复出一个毫无疑问的最初收信地址。

也正因为如此，本文在工作文本和中文直译中都保留SBLGNT的方括号，而不悄悄把这一问题抹掉。

06 回到整段：这两节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暂时不借助后来的神学体系，1:1–2首先完成的是书信关系的建立。文本以 Παῦλος署名，并以“基督耶稣的使徒”描述这个署名者；这个身份进一步通过 διὰ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与“神的旨意”联系起来。因此，发信者并不是只报上姓名，而是一开始就说明自己以什么身份向收信者讲话。

收信者则被称作 ἅγιοι，并进一步以 πιστοί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描述。从句法上看，这较可能不是两个群体，而是同一群人的连续描述：他们是“圣徒”，也是那些“在基督耶稣里忠信／相信的人”。这里第一次出现的 ἐν Χριστῷ Ἰησοῦ，会在后面的段落中迅速发展成全书非常重要的表达，因此现在最合适的做法是先把它标记下来，随后逐次观察它究竟承担哪些不同功能。

第二节则从身份介绍转入问安：恩典和平安被表达为从“我们的父神和主耶稣基督”而来。这里没有必要先把“恩典”和“平安”扩展成完整的系统神学概念；就当前句子而言，它们首先是作者向收信者所发出的祝愿，而整个来源结构把父神与主耶稣基督并列在同一个 ἀπό之下。

最后必须保留一个文本上的谨慎：传统书名使现代读者很自然地把这封信直接理解为“保罗写给以弗所教会的信”，但1:1本身的抄本证据比这个标题复杂得多。**[ἐν Ἐφέσῳ]**不能当作毫无疑问的文本事实。也就是说，这封信的传统地理名称非常明确，而它最初正文中的具体收信地址却仍然存在真正的文本批判问题。

07 词汇追踪

本段暂定结论

以弗所书1:1–2虽然只是两节开篇问安，却已经布置了数条后文会不断展开的词汇线索：神的旨意、圣徒、信、在基督里、恩典和平安。真正需要暂时保留开放态度的，是 [ἐν Ἐφέσῳ] 的文本问题以及 πιστοῖς究竟应更偏向“忠信”还是“相信”的翻译。